回到老宅时，日头己西斜。堂屋神龛上的长明灯诡异地燃着绿火，火苗顶端悬浮着半张泛黄的契约——墨迹早己晕染，却仍能辨出“陈家子孙，代承血债”八个朱砂字。我伸手触碰，契约突然化作灰烬，顺着门缝飘向村西乱葬岗。

阁楼传来窸窣翻动声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满地手稿被夜风卷成旋涡，每张纸上的字迹都在扭曲变形：原本记载风水布局的文字，竟渐渐化作密密麻麻的“死”字。最骇人是那本《风水秘术》，空白页正渗出暗红液体，缓缓勾勒出我被钉入石棺的画面。

窗外传来罗盘转动的嗡鸣。循声望去，十七座新坟的镇魂钉同时迸发幽光，钉尖连成的星轨正对准我家屋顶。月光下，坟头的杂草无风自动，聚成巨大的太极鱼图案，鱼尾摆向祠堂方向——那里的飞檐下，不知何时挂起七十二盏白灯笼，每盏灯笼里都囚着只惨白的手。

子夜梆子响过三声，后墙传来指甲抓挠声。扒开墙皮，上次发现的陶罐群竟多出一个，新陶罐贴着的黄符写着我的生辰八字，罐口渗出的液体在地上蜿蜒成“子时三刻”的字样。与此同时，全村的狗突然齐声狂吠，叫声里夹杂着人类的呜咽。

我握紧罗盘冲进祠堂，门轴转动的瞬间，腐臭气息扑面而来。供桌上摆着七具孩童干尸，他们身着红肚兜，胸口嵌着青铜铃铛，铃铛表面刻着与山洞童尸相同的符咒。梁上垂下的红绸裹着三十六个襁褓，每个襁褓里都塞着块刻有“陈”姓的长命锁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沙哑女声从祠堂深处传来。月光穿透破窗，照亮神龛后的巨大铜镜——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，裂痕间渗出黑色液体，正缓缓拼出我爷爷年轻时的脸。镜中爷爷的眼睛突然转动，血泪顺着裂痕滴落，在地面汇成“解铃还须系铃人”的字样。

铜镜轰然炸裂的刹那，无数黑影从碎片中涌出。那些黑影都是被陈家献祭的冤魂，他们有的肚腹被剖开，有的咽喉插着镇魂钉，最年幼的女孩怀里还抱着襁褓，襁褓中的婴儿正对着我露出森然笑意。祠堂西角的油灯同时爆开，溅出的灯油在地上燃起鬼火，火舌舔舐间，砖缝里爬出密密麻麻的蜈蚣，每只蜈蚣背甲都刻着我的名字。

“陈家欠我们的，该还了！”

冤魂们聚成黑雾扑来，我挥舞桃木剑劈砍，剑刃却穿透黑影砍中梁柱。木屑纷飞间，梁上的红绸突然收紧，将我吊在半空。挣扎时，怀中的玉佩突然发烫，光芒中浮现出爷爷的记忆碎片：民国二十三年，他跪在祠堂里，被迫将亲妹妹献祭给山洞中的邪物，以延续陈家执掌风水的“天命”。

黑雾化作巨手掐住我的脖颈，窒息间，我摸到腰间的镇魂钉。将钉子刺入掌心，鲜血滴落的瞬间，所有冤魂发出凄厉惨叫。地面的鬼火聚成太极图，我强忍剧痛，用鲜血在图中画出《风水秘术》记载的“破煞阵”。铜镜残片突然腾空，镜中映出祠堂真实模样——墙里埋着层层叠叠的骸骨，最底层赫然是具穿着嫁衣的女尸，她的腕间戴着与王婶相同的红绳。

“还我孩子！”

女尸的怨灵从墙中钻出，她的肚子高高隆起，却在肚脐处裂开血口，里面伸出无数婴儿的小手。我将最后一道符咒拍在她眉心，符咒却被血手撕碎。千钧一发之际，祠堂外传来雄鸡报晓声，怨灵们发出不甘的嘶吼，化作黑烟钻入铜镜残片。

晨光穿透祠堂时，我在神龛下发现本残破的账本。泛黄的纸页记载着自明代以来，陈家每二十年就要献祭一名首系血脉，以换取镇压山腹邪物的力量。最近一次记录停在1998年——正是我出生的年份。

走出祠堂，全村的白灯笼同时熄灭。回望乱葬岗，十七座新坟的镇魂钉己锈迹斑斑，钉尖指向的老宅屋顶，不知何时裂开道缝隙，缝隙里渗出暗红液体，在瓦片上蜿蜒成“劫数难逃”西个字。山风掠过，带来若有若无的童谣声：“罗盘转，镇魂钉，陈家子孙断根筋……”

怀中的《风水秘术》再次发烫，空白页浮现出新的卦象——是比“噬嗑卦”更凶的“大过卦”。卦辞旁多出爷爷最后的字迹：“若见此卦，速毁罗盘。然吾知汝必不肯，此乃陈家永世不得解脱之劫……”

祠堂外的老槐树突然折断枝桠，坠落的树干在地上砸出深坑，坑里露出半截陶制罗盘，盘面上的太极鱼眼竟是两颗新鲜的人眼，正死死盯着我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