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绝了外面地狱般的景象，也隔绝了她自己。-x_i/n^r′c*y_.^c-o¨m′

村子彻底死了。

剩下的村民，能跑的都拖家带口跑了，投奔外乡的亲戚，或者干脆躲进了更深的山里。几天功夫，这个曾经鸡鸣狗叫、烟火缭绕的村落，就只剩下空荡荡的土坯房，歪斜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，像垂死之人的呻吟。野狗在荒废的院子里刨食，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枝头，发出不祥的聒噪。

没人再敢靠近村尾秀娘那处院子。那里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域。关于那三口腌菜缸里还有什么“料”的恐怖猜测，像瘟疫一样在流亡的人群中蔓延。有人说缸里泡满了男人的头颅，有人说秀娘夜里会出来，提着篮子给空房子“送菜”……恐惧被距离和想象无限放大，扭曲成更狰狞的模样。/l!k′y^u/e·d`u¨.^c~o?m+

只有我，鬼使神差地，在半个月后一个阴沉的黄昏，又回到了这片死寂的废墟。不是勇敢，或许只是某种被那最后一句话魇住的、无法摆脱的执念。我躲在一堵断墙后面，远远地望着秀娘那扇紧闭的院门。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土墙涂上一层暗红，如同干涸的血。

院子里静得可怕。那三口被砸破的腌菜缸像巨大的伤口，敞着黑洞洞的口子，对着阴沉的天。那股混合着盐卤、腐烂和油脂的恶臭，似乎己经沉淀下来，变成一种若有似无的、萦绕不散的死气。^薪/丸` . ?榊`栈- ¨哽·欣?嶵^快?

突然，那扇紧闭的屋门，“吱呀”一声，开了。

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几乎要停止跳动。

秀娘出来了。她更瘦了，像一张薄纸片，风一吹就能倒。身上还是那件破烂的旧棉袄，沾满了洗不掉的、深褐色的污渍。她手里没有提篮子，只是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，里面装着些看不清的东西。

她径首走到院子中央，那三口破缸旁边。没有看缸，也没有看周围。她慢慢蹲下身，把那个破碗放在地上。然后，她就那么静静地蹲在那里，低着头，枯草般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空荡的村落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久到我几乎以为她真的变成了石头，她才有了动作。非常非常缓慢地，她抬起一只手，用枯瘦如柴、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指，极其轻柔地，一下一下地，抚摸着冰冷的、肮脏的泥地。那动作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、近乎虚幻的温柔。

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，像叹息，又像梦呓，被风吹送过来，断断续续，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：

“……阿珍姐……井里……冷吧……”

她的手指停住了，在那泥地上反复地、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
“……不怕了……”

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
“……都在这儿了……”

她微微侧过头，目光似乎掠过了那三口沉默的、散发着死气的破缸。那眼神空洞得可怕，里面什么都没有，没有仇恨，没有快意，甚至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、死寂的虚无。

“……六个……赔钱货……”她喃喃着，那破碎的词语从干裂的嘴唇里飘出来，带着一种非人的麻木，“……我的……大河……我的狗儿……”

她不再说话。只是继续蹲在那里，一遍又一遍，用那根枯瘦的手指，在冰冷的泥地上画着永远画不完的圈。仿佛那泥地里，藏着能让她破碎的灵魂得到片刻安宁的秘密。

夕阳彻底沉了下去，浓重的暮色像墨汁一样洇染开来，迅速吞噬了她那单薄的身影，吞噬了破败的院落，吞噬了整个死去的村庄。